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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情怀与生命意识

编辑:     日期: 2013-09-01 10:09:03    来源: 艺术文化    点击:[ 472] 次    

艺术,有着与人类一同来到地球的古老,于是,也就有了如同“人是哪里来的”同样古老的问题:艺术是从哪里来的?艺术是从艺术家的心、脑、手流出来的。艺术家是人之一群,是什么决定从这人之一群的心、脑、手流出来的是艺术,从而使他们获得其他同类所没有的艺术家光环?柏拉图说:是神,只有神附在人体之上,才会吐出艺术之果,人才会成为艺术家。所以,艺术家除了有人之身形外,更有一个特别饱满特别充溢的称之为精神世界的属性。反过来说,只有精神世界特别饱满充溢的人才是人之另类的艺术家。

 

刘新华的绘画艺术既有传统,又有现代意识。他的作品在题材上涉猎广泛,以人物画为主,兼及花鸟和山水,虽然他一直固守在工笔画领域,但他的工笔画已远远超出传统工笔画的限制,丰富和发展了这一古老的画种并赋予它以新的艺术生命活力。同时,他又力图重新认识人物山水花鸟,打破画科之间的樊篱,寻求一种更真实更自然的艺术表达方式。为了发展传统的艺术形式,刘新华积极探索工笔画新的技巧技法。他试图在新颖的题材处理和技巧形式等视觉特征之后表达艺术深层次的精神意义。这使刘新华的画在浪漫式的唯美主义背后弥漫着浓浓的乡土情怀和神秘的生命意识,所有这些,构成了刘新华庞杂丰富的绘画艺术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既能感受到它与中国民族文化及其艺术审美观念的渊源,也能看到20世纪末中国社会的变化及对艺术审美观念的影响和更新,还能看到由于刘新华独特的人生际遇而化出来的个人艺术精神与意味。

 

中国传统工笔花鸟画在其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形成了极为丰富审美特征与形式感的折枝模式,充分体现了中国民族微观自然的方式。在艺术上则是化解局部形象逼真酷似的描绘和整体对自然真实的高度提炼与概括之间的矛盾,刘新华的工笔花鸟画不同于传统之处在于:他一方面继承了一花一叶一鸟一兽的精描细画传统,另一方面则将枝叶禽兽等画之主体置于一个更广大因而也更真实的空间中。传统山水画宏观自然的方式和传统花鸟画微观自然的方式在他的画中统一了,在《月夜》(1994年)这幅不大的画中,整幅画三分之二的下面是一块块石头垒成的石墙,石墙顶端有一群栖息的麻雀,麻雀之上石墙之后是一棵伸向苍穹的树,夸大的月华将树和雀拥入其中。特有的仰视构图更使人感到这是一道迷人且富有诗意的风景。类似的还有《幽居》(1991年),前景是一棵伸展的大树,树后也是一片相互叠垒的石块,布满了画面,只有画下方的石头间隙形成的洞穴旁依偎着两只小鸟,树木和石块形成的空间和小鸟的神形对比鲜明。

 

对于绘画艺术,刘新华有着十分深刻的认识。无论是题材、技巧,还是造型、构图等视觉形式都是十分重要的,但却决不是艺术的全部。艺术史重要的是深厚的精神意韵,不仅要愉人眼目,更要浇灌陶冶人的精神与心灵,只有震击心灵的绘画才是艺术的最高境界,这种对艺术的认识与其说是从书本上学来的,不如说是刘新华自己的人生体验和艺术体验。因为对艺术有这样的认识,刘新华在绘画创作中也就努力赋予作品以精神。同样是花鸟画,刘新华画中的精神意蕴和传统绘画中的精神意蕴有所不同。后者更多的是体现抽象的民族文化和民族艺术的审美精神,而前者更多的是体现个人的人生经验提炼而成的审美精神。仔细分析,刘新华绘画中精神意蕴由三个不同的部分构成:乡土情怀、生命意识和浪漫趣味。

 

刘新华从小生活在农村,虽然生活艰难,但乡村仍给了他美好的印记,尽管后来居住在城市,但乡村肯定的烙印已经深深地打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对他的审美观念具有深刻的影响。这种影响不仅在艺术观念上,也在生活观念上。虽然居住在城市,但现代工业文明和城市文明造就的美对刘新华而言始终是隔膜的,就是那些衣着时髦涂脂抹粉靓丽新潮的都市女孩也远不如衣着朴素平实生动甚至有些粗糙土气的乡村少女令刘新华心动。刘新华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城市乡里人,坚决拒绝城市化。这种精神与心理状态使他对眼前的生活眼前的人与物无动于衷,而是放眼于城市之外的乡村四野,眼力有限他就加上自己的想象,他在自述中写道:“没有城市的喧嚣与纷扰,我的灵魂透彻而纯净”。“总是忘不了故乡的一草一木,忘不了故乡的葱笼与灵秀,忆及故土,我的心里总弥漫着淡淡的乡愁。低徊不已。它是我精神的家园,我艺术的净土”。所以,刘新华所画的风景是乡村风景,所画的人物是乡村少女,甚至他画的花鸟都不是公园动物园的花鸟,而是乡村乡土的花鸟。乡土情怀在刘新华精神世界中起着主导支配的地位,所以渗透到他的每一幅画中。刘新华笔下的乡土之美,并没有过多的主观偏好。既没有把乡村及人物描绘成控诉城市喧嚣嘈杂的世外桃园,也没有把乡村描绘成与城市现代文明的繁华进步形成强烈对比的愚昧、贫穷与落后。刘新华画中的乡村之美是一泓朴素的山泉,淡而恬雅,沁人心脾,令人心平气静。

 

对生命和命运的追问是湖湘文化的传统精神(屈原的《离骚》、《天问》堪称经典)。地域文化强有力地影响着这一方地域的艺术家,但对刘新华而言,对生命和命运的追问更多的是来自于他独特人生际遇所铸就的独特精神世界,它既是一种自觉,又是一种本能,既是一种意识,又是一种潜意识。它像阳光一样穿透在刘新华的画中。对人生与命运的哲理思考及感觉上的哲学意味存在于刘新华的作品中。哲学意味首先表现在画中的是神秘感。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神秘命运的不可捉摸不可预料,同样具有神秘感。这是一种使人恐惧和害怕的神秘感。在刘新华的许多作品中,画面都弥漫着神秘的光:土地、树枝、树叶、果实、人物、禽鸟,都笼罩在光影中。最能代表这种令人不安的神秘感作品是《月光下的乡土》(1995年)。一望无垠的黑暗,砾石铺成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黑暗中,高空一轮明月,月光洒在一片砾石上,强烈的光影使黑暗顿生恐惧,光影中的三条狗被锁定在月光中,它们对四周包围的黑暗充满了神秘与不安,所以不敢离开月光,但这并没有使它们感到安全安心,只有在无奈的等待和狂吠中存在。巨大的黑暗对比了狗的孤立无援和渺小。正是因这看到了生命与命运的狰狞与恐怖以及人在命运面前的无能为力,刘新华感到了一种既令人难以忍受又不得不接受的孤独,同时孤独也使他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和存在的崇高与意义。既然我注定了要孤独,我唯一能选择的是承受孤独,进而享受孤独,这种孤独感在《孤旅》(1995年)表现得淋漓尽致。这是一幅极具象征意义的作品,中间是一株象征生命和希望的棕榈树,树旁一块石头,树下是一匹低头寻觅的狼,渲染的空间抽象无物,俨然就是这个世界,“孤独感”在《家园的守望者》(1999年)再一次被强调,空间的开阔和深邃对比了狗的渺小,也衬托了狗的孤独。只是风景的过分写实减弱了画面的精神意义。从某一个意义上说,刘新华更像一个感悟生命的哲人,而不是一个分析生命意识的哲学家,这使他的画或多或少总具有某种哲理与象征,感悟的方式不仅更有利于艺术创作,而且更具有东方文化的特征,所以刘新华绘画的生命意识与德国表现主义的生命意识有相当的不同。刘新华绘画的生命意识还表现在万物有灵的观念上。泛神论本是一种原始观念,在远古楚文化中普遍存在。作为一个感悟生命的哲人,刘新华的万物有灵观念还是带上了个人色彩。他首先将动物和禽鸟人格化,在他笔下多次出现的狼和狗虽然非常写实,甚至皮毛的质感都是力求逼真,但动物的神情以及所处的环境却清晰地表达了人格化的信息,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动物画。其次,刘新华赋予画中植物以灵性,这最集中地表现在他画中经常出现的树枝,那是一种非常图式化的树形。曲折蜿蜒树干、古怪生长交织的树丫、有时树枝是光秃秃的,在空中灼灼生辉,有时候树枝垂着果实缀着树叶,却没有使树更自然真实一些,同样使人感到树精树灵树怪的生命存在,正是这种万物有灵的观念使《山果果》(1999年)这幅本应是优美恬静的作品平添了某种不安的气氛和情绪。

 

传统艺术和现代艺术的一个根本区别是:传统艺术家的目标是创造一个和你不同的个人风格,现代艺术家的目标是创造一个自然体系的独立艺术世界。所以,对于现代艺术家而言,仅有某种让人一望而知的风格是不够的,而是要创造一个独立的艺术语言系统。传统艺术家一幅或几幅画就可以清楚地呈现自己的风格从而确立自己在艺术史上的地位,而现代艺术家却要用自己终生的创作才可能建构起一个独立而又丰富的艺术世界和个人语言体系。在这个语言体系中,艺术家建构的整体形态中必须是独立的个人存在。只有大量的作品所含的不同信息才可能建构一个内涵丰富的个人语言体系。而且,没有一个艺术家从创作伊始就建立自己的语言体系,相反,都要经历一个较长的“前语言”时期,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没有走出前语言时期,只有少数人,以他们的才智和勤奋才能成功地实现质的飞跃。即使是跨越了前语言时期,仍有长时间的建构语言体系的过程,足够艺术家奉献一生,所以,每一个艺术家都要反躬自问:我是否准备为艺术奉献一生?只有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才知道自己是否有可能成为一个艺术家。也只有这样,你才会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放弃艺术探索和创作。

 

刘新华有他自己的艺术道路,他比别人对自己的使命、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有更早更清醒更坚定的认识,因为他是在经历了命运的磨难之后感悟到的。这样,无论是创作上成功的喜悦,还是世道变成对艺术的冷淡与排斥,都不会动摇他对艺术的信念。他说:“人生常常面临着抉择。在那无为的歧路,我曾经徘徊过,傍徨过,也忧伤过。然而,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将我悄悄地牵引,渐渐走近她的身旁,并最终执着地皈依于她的灵魂,那就是我生命的园圃,绚丽多姿而又神秘高贵的绘画事业”。所以,当太多的画家在突如其来的商品经济鼓噪下,身动心动地抛弃艺术之时,刘新华丝毫不为所动。而且,创作和市场的初步成功也没有使他得意忘形,没有忘记艺术事业的神圣高贵而滑向迎合市场的批量复制,也没有忘记艺术个性的重要与尊严而滑向一味讨好评委浪得虚名。成功不仅使他更坚定,而且使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如苏格拉底所言,我最大的知在于知道自己无知。于是他更勤奋、更刻苦地修炼自己,更广泛地研究古今中外的文化和艺术,以《白云悠悠》为转折点,跨越了艺术生涯的“前语言”时期。从此,他要更彻底地从传统和他人的影响中挣脱出来,开辟一条真正属于自己,也真正属于人类文化的艺术道路。

 

2004年8月20日